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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逃离

来源:内蒙古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影视戏剧
【丁香】逃离(小说)
   老唐和老黑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槐树庄的山道上。
   老唐头发银白,老黑毛色纯黑,一黑一白,一高一低,却都是一个黑点,蚂蚁一样的黑点。
   山道崎岖,像一条斜爬在悬崖峭壁上的葛藤,远远地看上去,老唐和老黑不是在走,是拽着葛藤在爬,也不是拽着葛藤在爬,是蚂蚁一样在葛藤上爬。
   一缕山风吹过来,老唐的满头白发飘起来,有些零乱,在夕阳的映耀下,像一团棉花着了火一般,发丝却一根根地银亮,应该是透明的晶莹,衬着瓦蓝的天空,简直就是一幅绝妙的画。此时,如果将它拍摄下来,一定可以获得一个世界级摄影大奖。老黑是条狗,自然不会拍,连想都没有想,只顾在老唐前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偶尔还翘起后腿,对着树根或石头撒一泡尿。
   老黑是老唐的伴儿,比老唐整整小了七十岁,但按狗的年龄计算,老黑也应是跟老唐一样的年岁了,都属于耄耋老者。当年老唐在狗市看到它时,老黑还没有一只猫大,跟几只一样大的杂色狗一起挤在一个酒箱里。老黑通身黑,毛色油亮,老唐一眼就喜欢上了。老唐慢慢蹲下来,瞅着纸盒说,我看看那只黑的。卖狗老汉也不吭声,一把下去,将老黑抓出来放在地上。老黑一落地,朝老唐看了一眼,尾巴一摇一摇,就走过来,在老唐耷拉在膝盖下的手上蹭了起来,蹭过左手,又过来蹭右手。老汉说,瞅瞅跟你多亲,二百送你了。老唐二话没说,掏出两张红票递过去,深怕卖狗老汉反悔一般,抱起老黑就走。
   那时候,老唐的老伴儿刚走两年,自己身体还很硬朗,做饭炒菜的活儿也不在话下,就是一天到晚没个说话的,心里没个抓挠,特别是到了晚上,屋子空落落的,心比屋子更空。屋子的空,夜色可以填充,而且填得满满的,不留一丝空白。心的空,没什么可填,不仅没什么可填,还被孤独死死地攫着,挤着,压着,像被两只手挤压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呯的一下,就没了。老唐想给自己张罗一个老伴儿,就走出小区,加入到跳广场舞的大妈大婶的行列中去。终于物色了一个满意的目标,却遭到了子女的反对,没办法,老唐就想到养一只狗。闺女有一只比熊,儿媳有一只博美,自己也养一只,总不会再反对吧?老唐就开始逛狗市,逛了几次,都没有中意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而且都是些洋狗。老唐想养一只本地的土狗,土狗个头适中,关键是皮实,好赖都吃,不像那些洋狗,只吃狗粮和肉。肉也吃得挑剔,比槐树庄的娃吃饭还挑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专吃自己喜欢的那种。儿媳的比熊只吃牛肉,别的啥肉都不稀罕。闺女的博美更是邪乎,吃牛肉,还要配点海鲜,海鲜还只能是海参。老唐养狗,喂个馒头还行,喂点残羹剩饭尚可,牛肉可不舍得,海参更不说了。所以,老唐一眼就看上了老黑。
   老黑跟老唐很投缘,两者相依为伴,没事的时候,老唐就拉着老黑去公园里溜溜弯儿,或逛逛超市。人老了,都不大爱动,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懒得动。生命在于运动,这可不行!每每此时,老黑就会去叼老唐的裤脚,死拉硬拽,逼迫老唐出去遛弯儿。老唐常常对老黑说,是我遛你呢,还是你遛我哩?日子久了,老唐和老黑就成了一体,谁也不知是谁在遛谁。老唐没有必要知道,老黑压根就没想过要知道。但后来老唐与老黑还是分开了。
  
   二
   不就是摔了一跤,不就是断了一根肋骨吗,有啥大惊小怪的?老唐躺在病床上态度坚决地对儿子和女儿说,那是一场意外,完全是一场意外,与老黑一点关系都没有!儿子和闺女们谁都不信,异口同声地说,就是老黑的过错,必须把老黑送走。前来探望的侄女女婿说,给我吧,我替叔养着。子女们觉得这个方案行,一个个拿眼看着老唐,等老唐拿主意。老唐说,行是行,老黑走了,我就落单了。儿子说,没事,我给你找一个伴儿多的地方。
   侄女女婿住在乡下,人实诚,脾气又好,老黑跟过去不会受多大委屈。老唐对儿子说,你把老黑领过来,我俩见一面,再让你二姐夫带走。儿子答应第二天就把老黑带到医院。老唐觉得没啥,就同意了。
   老黑已经饿了三天。老唐住院后,老黑一直卧在老唐床边,当然不是病床边,是老唐平时睡觉的床边。自打进了老唐家,老黑与老唐就这样,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床边。可谓是同吃同住同遛弯。吃过早饭,儿子给比熊喂狗粮时,突然想哈尔滨治疗癫痫病的专科医院有哪些到老黑已经三天没人照料了,就拿塑料袋装了两个馒头,想了想,又铲了两铲比熊吃的狗粮装进去,急忙驱车到了老唐的住处。儿子打开门,老黑吼一声蹿了出来,见是小主人,便摇起了尾巴。喂着食,儿子将狗绳挂到了老黑的项圈上,等老黑吃完,舔净食盆,便拉起老黑往外走。老黑却四蹄跐地,就个疙瘩不走,儿子拉出了汗,也没办法,只好给老唐打电话求助,老唐说,你把手机给老黑。儿子弯下腰,把手机对住老黑耳朵,老唐说,老伙计,我在医院里,你跟他来吧。老黑听了,扭头对着手机,汪汪,叫了两声,有点哽咽。儿子直起身,对着手机问,管用吗?老唐说,拉着走就是了。老唐儿子挂了机,还没待装进口袋,老黑就走了,将儿子挣了一个趔趄。
   到了医院,儿子刚打开车门,老黑就一溜烟跑了。儿子急忙从后面追,也没追上。等儿子进入病房,老黑已经卧在了老唐的病床边。这真神了,医院那么复杂的气味,尤其是那刺鼻的苏打水,老黑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老唐的病房。
   侄女女婿家养着几千只鸡,急着回去照看,见老唐已见过老黑,便急急地牵住狗绳说,二爹,我领老黑走啦。女婿一直管老唐叫二爹,土是土点,老唐听着舒服,爱听。老唐说,急啥哩,再呆会儿。听得出,老唐的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舍不得老黑,二是想让侄女女婿多陪一会儿。侄女女婿来得急,鸡场的事交给了邻居,只交待了几句简单的喂食方法,一旦出了问题,那可不得了,十几万没了是小,一旦起了瘟病,一村子的鸡都得死,损失就大了,鸡舍得几年养不成,损失就更大了,自己岂不成了罪人。侄女女婿说,几千张嘴哩,我不放心。老唐知道养鸡是个细密活儿,耽搁不得,便不舍地说,多上心点,别让老黑受了委屈。侄女女婿说,二爹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侄女女婿想说,我一定像孝敬你一样伺候好老黑,可猛然觉得这样有点像是在骂人,话到嘴边,便说,我一定好好伺候,少一根汗毛,你打我屁股。老唐一听,这哪里是一个女婿的话,简直就是小外孙在跟前,心里一乐,咯啍,笑了,一边笑,一边拱拱没有扎吊针的左手,示意侄女女婿快走。
   侄女女婿力气大,一下子就把老黑拉了起来,老黑冷不防,被拉到了门口。老黑眼疾腿快,猛地一挣,身子背在了门后,像要被拉走的娃娃扒住了门板,侄女女婿再怎么有力气也拉不动了,只好停下来,说,二爹,你老得发话。此刻,老唐已住了笑,皱纹纵横的老脸上挂满了泪。老唐用左手抹一把泪,挤出一丝笑说,看我,多没出息,闺女出门也没这么流眼泪,人老了,连泪都噙不住。老唐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只好拿袖子搌了搌,才接着说,老伙计,去吧,有时间了,我去看你。老黑汪汪两声,突然挣脱过来,一仰身,两条前腿扒在床帮上,伸着舌头舔了舔老唐的脸,又舔了舔手,跳下床,对着老唐低声呜咽一般汪汪两声,扭过身,低着头,拖着尾巴,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三
   儿子果真没有食言,老唐一出院,就进了市郊的夕阳美康养中心。夕阳美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康养中心,即使跟省城和京城比,一点也不差,甚至它有的省城和京城的未必能有,譬如山水,譬如空气。空气哪儿都有,老天爷从不厚此薄彼,但大自然有规律,这里树多,空气中负氧离子多,是省城京城的N倍。康养中心依山傍水,绿树掩映,院子非常大,赛过一个足球场,绿化美化更是了得,有一个硕大的水池,中央垒着假山,水锈石奇形怪状,上面长着几株小树和一些花草。假山顶部有一眼喷泉,不时地喷出水柱,落下来时,成了雾状,太阳一照,便现出一道道的彩虹,整个院子跟市区的公园一样,应该说就是一个袖珍公园。特别是康养中心的后面,铁栅栏圈了几十亩山林,修了林间小路,路边置有石椅石凳,散步其间,风情别样。清早还没起床,就能听到鸟儿清脆的歌鸣,夜晚躺在床上,还能听到阵阵松涛,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恢复着身体,一边亲近着大自然,老唐很满意,日子过得很舒适,也很惬意。
   老唐的舒适日子过了没多久,惬意就没了。康养中心出现了问题,也不是出现了问题,康养中心一直都是这样,一切洛阳治疗癫痫去哪家医院好按部就班,每个环节都是经过专家充分论证科学合理安排的,是老唐出了问题,也不能这样说,应该说是老唐发现了问题。老唐发现了许多问题,大体可分为三大序列九大分支二十七个单元,如果再细分,那就更多了,你可以想象一个单元会有多少套住房,一套住房会有多少个房间,每一套每一间会有多少种装修式样,放置有多少种不同的家具,就会有多少个问题。这么多问题,谁也无法一一细说,老唐发现这些问题后,对前来探望他的儿子说,这里问题太多了,我不能再住这里了,必须马上离开,一刻也不能停留!儿子说,这里是全市甚至是全省乃至全国最好的,你怎么说这里问题太多呢?我看是你自己有问题了吧。老唐说,我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给你说道说道,你就知道了,就知道这里的问题有多多了,有多严重了。譬如说,工作人员,一色的打扮,对谁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口气,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跟手机里的电话小姐一样,谁受得了,你说,你媳妇整天这样对你,你受得了吗?怕是你早对她说拜拜了。又譬如,这里的门,该开的死死地闭着,还装了门禁,谁也不能通过,这当然是指我们这些老家伙,他们,也就是穿着一样的工作人员,自然可以自由出入,人家有门禁卡,我们没有,这不公平,这是剥夺我们的人权,这是践踏我们的人格。还有,我们的房门本该装锁的,却不装,即使装了,也形同虚设,他们有钥匙,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们一点隐私都没有,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人,让你娃子透明一回试试,早没人尊重了。再譬如,人需要交流,要交流就要有朋友,你看看这里,不是嘴歪,就是眼斜,不是坐在轮椅上,就是躺在床上,即使能凑到一起,也谈不来。我有朋友,可他们只能进来坐一会儿,看一眼,连话还没说几句,时间就到了,跟监狱探视有啥两样?更别说我们想一起喝点小酒了。
   老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可好像只说了一个开头,没办法,不能说了,儿子有急事,电话里在催促,中心也有时间限制。儿子走了,老唐不安起来,渐渐地,不安成了焦躁。必须离开这里!
   老唐有了想法,就有了动力,有了行动。
  
   四
   老唐翻过山梁,刚走一会儿,太阳就掉在了对面的山梁那边。太阳是个大火球,一下子把山那边的林子燃着了,烧红了半边天。老唐想,夕阳无限好,夕阳还是很厉害的。
   老唐知道,对面的山上,长满了栗子树,每年四月,开出花絮,满坡雪白,引来无数蜂蝶,坐在栗子树下,嗅着浓郁的花香,听着嘤嘤的蜂鸣,令人熏熏然,欲醉欲仙。待花絮落尽,绿叶间便渐渐凸显出一疙瘩一疙瘩的栗子苞,绒球一样顶在枝头,却不能当绒球去触摸,毕竟那不是绒,一根根针一样的绿刺刺着,跟一个小刺猬一样。到了仲秋,那绒球一样的栗子苞,由绿变黄,由黄变橙,由橙变成暗红,便炸开来,咧着一张小嘴笑个不停。这时候,一阵山风吹过来,板栗雨便呼呼啦啦下起来。如果你恰好从林子里路过,可能就要被钉栗子了,弄不好还会被栗子苞扎了头顶。
   现在是六月,栗子苞正绿着,跟叶子一色,是看不出的。老唐走得很累了,说,老伙计,咱歇会儿再走吧。老唐说着,已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走在前面的老黑听了,折回头,在老唐的裤腿上蹭了蹭,卧在了脚前。老唐摩挲着老黑脊背,说,看你,一身的汗,累了吧?老唐也是一身的汗。
   老唐原来没打算带老黑,槐树庄毕竟不是老黑的老家,老黑的老家应该是那个卖狗老汉住的庄子,但老黑和老唐都不知道那个老汉住哪儿,老黑就失去了老家。老唐从康养中心出来后,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老唐那会儿还清醒,不管这些,先逃离再说。老唐逃了三天,远离市区了,也可能离市区没有多远,只是自己觉得逃远了,有些饿了,也有些乏了,便走向一家农户。老唐刚敲了一下门,院里的狗便汪汪叫起来。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听到久违的声音,老唐一下子灵性过来,怎么跑到侄女家了呢?是想侄女了,还是想老黑了?大哥去世早,患小儿麻痹的侄女跟着他长大,跟亲闺女一样,比亲闺女还亲。老唐不顾一切地推开门,老黑一下子就扑了上来,两条前腿搭到老唐双肩上立了起来,伸着长长的舌头舔老唐的脸。老唐在康养中心居住这几年,见过老黑两回,一回是侄女和侄女婿去看他,另一回是老黑挣脱了狗绳偷跑过来。老黑一叫,惊动了屋里人,亲家慌忙跑出来,见是老唐,忙喝道,老黑,快下来!老黑哪听这个,自顾拿脖子和头蹭老唐,蹭足蹭够了,又伸着舌头舔。老唐见亲家出来,说,老伙计,下来吧。老黑斜着身子跳下来,却在老唐的裤腿上一个劲儿地蹭,直到老唐进屋坐了下来,老黑才在老唐脚前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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