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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海】挖板田的季节

来源:内蒙古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悬疑小说
老张将背兜底靠在路旁的石坎上,就那么佝偻着,并不把胳膊从套绳中伸出来。这是典型的山民歇息的方式。下乡三年多了,他已经成了地道的山民。   毛头仔扬起头来,看着远处山垭口上的那处小小的建筑:“你就莫宽我的心了。‘看山走死马’,这句俗语我还是晓得的。看起很近,其实没有两小时根本走不拢……”他将背兜放下,伸了伸发酸的腰肢,坐在路旁的石头上。   山风很大,带来了秋的寒意。坡上的树叶呈现出了或黄或红的色彩,常绿树的叶片颜色却变得更加墨绿,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寒冬。   早上四点就起床赶路,临走只吃了两碗昨晚上留下的稀饭,几十里山路早将那有限的热量消耗完了。   “早晓得这辛苦,我就不来了。”毛头仔嘟囔着,“这些锄头越背越重,背绳都勒到肉头去了!”   “要说不该来,我老张才真不该来当这个知青点的头儿。你想一下,我都下乡三年了,表现也还可以,随时都可以上调回城,这下好,就信了公社头头儿的话,来帮下小同学,新知青,就给套上了。我一个人在我那个队,会管这‘褙锄头’的事?给你说,我那把锄头好用得很,莫说是挖板田了,就是挖铁板,也一样一锄一锄给它削下来。”   “嗯,那倒是,见识过你的锄头,是好挖。但我们的锄头咋个就不经用呢?挖个板田,不是锄把断了,就是刃口卷了。手上还满是血泡。这不是欺负新人吗?”   “给你娃说,哪一把锄头不去‘褙’都不得行。钢火!钢火懂不?新锄头的钢火不行,挖一般的泥巴还可以,挖板田就不得行了。那些板田种水稻时泡了几个月,谷子收了,又晒了这么久,一块块就像铁板……还有,挖板田要先把行口挖好,你不能照着那些裂口去挖,那些裂口一块少说都有几十上百斤,就凭那锄头挖得动?这不,板田才挖一天,所有的锄头都现象了,都得要去‘褙’!”   “头儿,你说的‘褙’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褙’嘛?有个女生问得还要怪,‘是不是就是把锄头放在背上背一阵嘛!’”   “嗨,所谓‘禙’,是这里一句土话。就是把一块好钢加在锄头的刃口上,让锄头更锋利更坚韧一些。走,把背兜背起跟我走,边走边听大哥教你。不要小瞧了农村,有好多事都要学,免得以后我走了,你娃儿不晓得怎么做。”   老张将胳膊从背兜绳中脱出,站了起来,从毛头仔的背兜起拿了两个锄头放在自己的背兜里,又以一种调侃的口气说:“你个毛头仔也是,哪个点不好去嘛,偏偏到个女知青成堆的点。咋个,硬还想当党代表呀?十二个女生,就你一个男生,整了个十三点!”   “哪里是我要来的嘛,上边就是这么分的,我还不是来了才晓得……更气人的事,还把我分到和两个女生一间屋,你说这算啥子事嘛!”   “哈哈哈!你就是愿意别人也不干呀!那还不是你长得跟个妹儿一样,毛逸安,名字也这么女气!要不是老张来给你搭伴,好歹又让队上搭了间偏偏房,你就跟那两个女生去住吧!”   毛头仔的脸腾地红了。的确是这样,开始的时候,那些女生都以为他是留着短发的女生呢。   毛头仔大步走着,这样才不至于被老张拉下太远,他小跑了几步,赶到老张的后面,问道:“哎,头儿,那个幺店子有没有啥子好吃的?比如老腊肉、回锅肉什么的?”   毛头仔问这话是有缘由的,一般到了挖板田的季节,山民们也要煮点老腊肉来吃的。   “哈,这你就问对人了。给你说,那个幺店子的回锅肉最有名。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一挟起来就打闪闪,那味道嘛就不摆了。”老张很响地吞了口馋涎,反问了一句:“咋个,馋了?想吃点?”   “嘿嘿,这几个月都不沾油珠珠,肠子都细了一圈。就想吃它几块!”   “你娃娃也是,那天赶场,大家都买了肉吃,就你娃儿要去喝稀饭。没得钱找哥哥我就是了,那么克扣各人做啥?”   老张又说起上次赶场的事来。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来到公社所在地,就是想打一下牙祭,毛头仔硬是没有舍得买。   其实,他身上还是带得有钱的。十五块,整整十五块!那是大姐半个月的工资!临下乡时,大姐留下一家人的生活费,其余全给他了。姐姐喊他节约着点用,实在是馋了,就到场上的馆子里买两份肉来吃。   那天,见大家都在买饭馆里的红烧肉,他的喉咙里就像伸出了手一样,可他还是忍住了。只买了一碗稀饭,花了五分钱。要不是老张硬给他了几砣肉,他连个肉丝丝都没有见到。他家里很穷,人多,只靠父亲一人挣钱。大姐已经嫁人了,还有个细娃儿要养。给了他半个月工资,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没有,没有克扣各人……”毛头仔不好意思地笑笑,“张哥,那回的事还没有谢谢你呢!”   “谢谢我?谢谢我个啥?就那几块肉?哈哈哈!”老张打起哈哈笑了,“毛头仔呀毛头仔,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还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真不是客气……我只是想感谢你……”毛头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听不见了。他鼓足了勇气,最后还是没有把想请老张吃回锅肉的事讲出来,他想等到了那儿再说,这次他肯定要请老张吃一顿。下乡都几个月了,老张一直拿他当兄弟看。   老张也不说话了,一心和那些高低不平的路较着劲。   “这个山爬得……”又走了一会儿,毛头仔停下脚来,扬头朝上看,居然连那个山垭口都看不见了,有些气馁地问:“张哥,咋个越走越远了呢?那个山垭口都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你放心,那只是个角度问题。再走一段,拐个弯,你就又看到了。”      二   “幺师幺师,快打两个帽儿头来,再把老豆腐整两份!”   老张在幺店子那间不大的饭堂中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屋里的人不多,只有三张桌前坐得有人。   一个腰上系着白围腰的女服务员走了出来,笑着对老张说:“就你老张的声音大,一个幺店子都响昂了!你可是好久没有到这里来了哟!怎么,要去赶石盘沱呀?”   “哦,是伶俐呀,我们去‘褙’几把锄头。”老张将手朝放在一边的两个背兜一指。   “这么多锄头,你在做‘禙锄头’的生意嗦?”   “做啥子生意哟,我现在被挟起了,当了个知青大点的头儿,都是些新来的,除了这个毛头仔又都是些女生,这挖板田的季节,哪里离得锄头嘛,这不,一天下来,全都卷了口……”   “两个背兜里头足有三四十把。你们是好大个点哟?”   “还有一些是队上的山民的,难得赶一趟石盘沱,就一起拿来了。“   “嗯,你呀,还是老样子,说得好呢,是爱帮助人,说得不好,就是听不得别人的一句好话。知青点的该你‘褙’,那些山民的,他们各人不晓得拿起去呀?哦,硬是当了官嗦,怪不得好久都不到我们幺店子来了。你刚才说啥,要两份老豆腐?”   “是唦,麻婆豆腐,你们的招牌菜,我们一路都在念呢。来两份大的,还有,帽儿头也打大点。“   “这帽儿头还有,麻婆豆腐就没有了。”   “咋个,才几点哟,就卖完了呀?”   “卖完了。我们这的麻婆豆腐价廉物美,一向都卖得快。”   “那这位幺……姐姐,”毛头仔鼓起勇气问道,“那就来两份回锅肉嘛,听说也是你们的招牌菜!”   “哈哈哈!”   “嗬嗬嗬!”   这回不光是那位女生,就连老张也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毛头仔的确是‘潮慌了’!”老张笑着说。   “这不年不节的,镇上没有人杀猪,我们店有一个月都都没有买到肉了。我拿啥给你做出回锅肉来嘛!”那个叫伶俐的姑娘说。   毛头仔被他们笑得不好意思了,一张脸红得像是喝了二两地瓜烧。   “哪有啥菜嘛?”老张问了句。   “有啥?洋芋丝丝,萝卜片片,干煸红苕藤藤儿,胡辣壳儿炝莲花白……”   “那就来个胡辣壳儿炝莲花白炒,最好再烧个合汤……”   伶俐不置可否,转身朝外走去。   毛头仔虽说也是四川人,但对他们两人说的这些话,还是如坠五里雾,什么幺师,帽儿头,胡辣壳儿……听都听不懂,见姑娘走了出去,问道:“张哥,你说的都是啥哟,那女娃儿真的叫‘幺师’呀?还有‘帽儿头’,‘糊辣壳儿’……都是啥嘛,我听不懂。”   老张把一张脸都笑烂了:“不懂了吧?给你说,这‘幺师’是过去对幺店子伙计的称呼,就是服务员的意思。‘胡辣壳儿’就是把辣椒用油炸成黑色,专吃那个糊香。至于‘帽儿头’嘛,等下你就晓得了。”   “哦,那这个‘幺店子’也不是这个店的真名了哟?”   “这回算你说对了。‘幺店子’对这种既能住宿又能吃饭的店的统称。这儿的店名叫‘风凉口客栈’。”   说话间,那“幺师”就端了两碗饭出来,是农村的那种土碗,那饭垒得高高的,就像是一个小山丘。   “看到没有,这种饭,就叫做‘帽儿头’!你看这一碗,份量足,有嚼劲,这就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帽儿头’!”   “哦,原来如此。”毛头仔点了点头,再看那饭,越发像是“帽儿头”了。   菜也上来了,这用干辣椒炒胡了再炝的莲花白,胡辣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两人口水直流。老张眼尖,一眼就看到那些白菜里有许多的猪油渣,“油渣炝莲花白”!也是这幺店子的招牌菜!老张赶紧挟了一块油渣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对毛头仔说:“快动手,这个可是好东西!巴适得很!”   女幺师说:“你们慢慢吃倒起,汤一会儿就好。”她又看了老张一眼,这才朝外走去。   “张哥,看得出,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快坦白!”毛头仔问了句。   “坦白就坦白,那女娃儿叫刘伶俐,我对她是有那么点好感……哦,肚子饿了,吃饭,这个‘龙门阵’空了再和你摆。”      三   两人正要吃饭,却听隔壁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哭声,开始还有些圧拟,像在克制自己,后来那声音就大了。老张皱了下眉:“真扫兴,这个时候哭,安起心不让老张吃个清静饭。”   旁边桌前的客人已经吃了饭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老张说:“你先吃,我去看一下。”   “哎,张哥,坐着吃饭,你以为你是鲁提辖呀……”毛头仔想让他莫管闲事,老张却走了出去。毛头仔也不好动筷子了,跟着朝外走。   隔壁是一间客房,从开着的门里看,一个穿着件蓝褂子的女子正在里面哭着,屋里还站着两个店里的人,那个年龄大一些的男人对她说:“……你都住了两天了,一分钱都没有交,你说你的钱丢了,那得去找政府呀,我们这个鸡毛小店哪养得起不交钱的客人嘛……不行,你今天要么把钱结了,要么就走人,算我们倒霉,给你赔了两天店钱和饭钱……”   哦,听明白了,是遇上没有钱的客人了。老张想,店钱并不高,一天也就八角钱,连上吃三顿一天两块钱也就够了。眼前这个女子真拿不出么?   毛头仔的手下意识地在胸前按了下,那一叠纸币还在。他突然觉得心头跳了下,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那女子抬起了头来,很年轻的一个姑娘,也就十八、九岁,秀秀气气的,脸上挂着泪痕。“大叔,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是来寻我姑的,谁知钱被偷了……”姑娘的话语夹着些外省的味道,那衣着也不像是本地人。   中年男子正要在说什么,被老张拦住了:“我说领导,这样,她的账我们来付,姑娘,还没有吃饭吧?走,跟我们走,先把饭吃了再说。”   那女子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会遇上这么好的事情,毛头仔也说:“走呀,我们正在吃饭,一起吃。”      四   老张其实才二十四岁,称他一声“老张”是这里山民的一种尊称。他是高中毕业才下乡的。他下乡的时候,刘伶俐还在区上读初中。老张住的地方当道,刘伶俐上学下学都要从他家门前过。那时,老张没有在知青点,或者说他说在的知青点就他一个人。刘伶俐爱招呼人,见到老张就“张哥张哥”的,嘴巴很甜。晓得老张是个高中生,就经常去他那儿问一些不懂的题,也顺便帮他做一些家务。那时,她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两人虽然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但彼此都有好感。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姑娘又来了,她给老张拿来了一双精心绣的鸳鸯戏水鞋垫,羞涩地交到老张的手里。在这方的风俗中,姑娘只给自己的心上人绣鞋垫,从伶俐把这么漂亮的鞋垫送给他,无疑就是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老张的心也醉了,他甚至打定了主意,为了伶俐,他就是在这里扎根也认了。   就在两人的关系要公开化的时候,伶俐家的一场变故却让这种美梦破灭了。她的母亲不慎摔断了腿,急需钱治病。家里拿不出钱来,老张也是两手空空。区供销社的一个干部给她送来了三百块钱。其实,她也知道收了这钱意味着什么,但看到病床上的母亲,她认了。就在出嫁的前一天,她再次来到老张那儿,想把处女身给她深爱着的人。老张却断然拒绝了。对她说:“你把我老张当成什么人了?那人既然帮了你,你又认下了这门亲事,就应该好好和他过!”伶俐哭着离开了。还好,那位供销社的干部除了年龄大一点,走路有些瘸外,并无什么问题,对伶俐也很好,婚后不久,还想法让伶俐当上客栈的服务员……      五   天近下午,石盘沱隐在一片秋韵中,阳光打云隙中射了出来,在不宽的街道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锄头已经交到王记铁匠铺了,要明天上午才能“禙”好,看来,今天晚上得在石盘沱过夜了。   “这么远来找亲戚,就不带个地址什么的?”老张问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姑娘。   “哦,有有,我拿得有个信封……”姑娘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交到老张的手里。   老张接过来仔细一看,叹了口气说:“姑娘,你这地址写的是石盘桥,这里是石盘沱,差得远了。这石盘桥离这儿还有两百多里路呢。”   “啊,那怎么办呀,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姑娘一听傻眼了,那泪又滚落下来。   老张忙说:“莫哭莫哭,我这人见不得女娃儿哭。我们一起想个办法就行了。”   毛头仔拉了下老张的衣角,示意有话要给他说。   老张对那姑娘说:“你别急,我们商量一下。”   两人走到一边,老张问道:“说吧,啥事?”   “这事我们遇上了,就得管一下。”   “嗯,管一下,说吧,怎么管。”   “送她到车站,给她买一张到石盘桥的车票……”毛头仔把一叠纸钞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娃娃,出这么多汗,把钱都弄湿了……其实,我也这么想。这样吧,我们把私人的钱合在一起,留下晚上住店的钱和伙食费,其余全给她。点上的三十块钱不能动,那要用来交‘禙锄头’钱的。唉,一个妹儿家家的,一人在外不容易。”   “要得,就这样办。”   “哪个叫我们遇上了呢……只是,你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连肉都舍不吃……”   “没有啥,我们来日方长!”毛头仔轻轻地说,“我本来是想请哥子你吃一回回锅肉的……”毛头仔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老张的眼睛有些发潮,真诚地说:“兄弟,哥哥谢谢你!”   “谢个啥哟……又没有请成……”   哈尔滨看癫痫病去哪家医院好焦作哪里有治疗癫痫病的医院郑州癫痫病哪里治的好武汉看癫痫病到哪家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