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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春儿娘

来源:内蒙古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外国文学
【冰心】春儿娘(小说)
   她原来很美的。单单的眼皮儿,薄薄的唇儿,白净净的脸儿,一笑两个酒窝窝,浅浅地呈现在嘴角旁。她人儿漂亮,又能干,家里外面都是一把好手呢。
   可是,眼前再看她,已经面目全非。脏兮兮的脸儿,头发乱乱蓬蓬的,衣裳褴褛,鞋子也跑丢了。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孩子们见到她,会吓得如刮豆叶儿似的,呼啦啦躲避着她,逃命似得撒腿就跑:“春儿娘来了,跑呀,快跑呀,快跑呀——”
   因为她无论逮住谁就问:“春儿呢?见到春儿了吗?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你给我把他放回来呀!快呀,快呀……”大多时候,她都是语无伦次,很是恐怖,很令人害怕的。
   村里人都叫她春儿娘,她的儿子叫春儿,打小就生得白白胖胖的,很乖也很可爱。可是,春儿才十一二岁那年,就没有了。从此,春儿娘就疯了,她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现实中来了,她的记忆一直留在春儿在时那些最后的瞬间里。
   她不相信春儿走了,永远地走了。她只是以为春儿贪玩,或是被谁藏起来了,或是迷了路,或是生了气……会找回来的,一定能找回来的。于是,她不分昼夜,只要一睁开眼睛她就到处去找春儿,一刻也不停地去找,直到累得昏睡过去。醒来,依然,再去找,再去找……
   夏季,天气很热。杏河村周边全是杏树,春天时,花开得似云似霞,美丽极了。可是,不久就开过了,流水漂红,连春天也跟着去了。于是,夏季就如约而来。河里游满了野鸭,河边长满了野花、野果子树,到处飘满花香,还有水鸟的欢叫声。
   此时,那些河两岸的杏树,已是绿叶成荫,上面结满了小小的青杏,甚是美丽。一条河穿过杏河村的村后,蜿蜒向着远方而去。杏河村的风景,可谓是美如画,住在村子里的人,都喜欢这条河,尤其夏季,天气热了,都喜欢下到河里洗澡、游泳,到林子边半山坡,去放牛放羊,或是采野菜采野果子。
   春儿娘,那天去县城赶集。回来给春儿买了一身白色碎花小背心小短裤。小背心上印有小花朵,白色的底子,鲜艳的小花草,红绿黄橙美不胜收。
   春儿娘很是喜欢,春儿一见到娘买回的小背心小短裤,就扑倒娘的怀里撒娇:“娘,我要穿,我现在就要穿呢。”春娘一边给春儿擦着汗,一边说:“春儿,去河里洗洗澡,你看你一身的汗泥,会把新背心穿脏的。听话哈,去洗洗回来再穿,娘洗手这就做饭给你吃呢。娘在集上买的鱼,煎鱼给你吃哈,快去吧。”
   春儿,望着娘的脸微微笑着,嘴里含着娘给买回来的糖儿,故意发出声响来:“嗯,娘,糖真甜呢,我这就去洗洗。娘,你要等着春儿回来一起吃饭啊,我一会就回来了。”
   “知道,知道,去吧,去吧,娘不等春儿又等谁呀?宝贝春儿,穿上新衣服,一定更是漂亮呐,嘻嘻。”春儿娘说着笑着,心里充满了知足与快乐。
   春儿边吃着糖边跑出去了。春儿娘就去灶下做午饭,他想起春儿爹下世时,嘱咐她好好抚养春儿,临终时说:“春儿娘呀,我怕是对不住你娘俩了。春儿可是咱们考家的独根独苗儿,以后你就好好拉着孩子过吧。我是不中用了,唉,春儿小,让你受累受苦了。呜呜——”说着滴下泪来,呜咽着。
   就这样,春儿爹在春儿三岁时,一病不起,逝去了。从此春娘就一个妇人拉把着春儿过日子,一个女人,一个人拉把着孩子。虽苦,却因为有春儿,感觉日子有盼头,过得也满开心的。
   春儿爹才下世的几年,有人给春儿娘提改嫁的事儿,都被春儿娘谢绝了。春儿娘怕春儿跟着会受气,自己虽然带着春儿辛苦些,可是,没人敢打骂春儿的,后爹哪有亲爹一样疼孩子呢,万一遇上个脾气不好的男人,让春儿跟着受罪,不如不找。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孩子大了,慢慢地就好了。
   转眼,春儿都这么大了,春儿娘只要一看到春儿,就满心地欢喜,别提多高兴了呢。她每天忙着家里忙外面,既当娘又当爹,种地打工,一样也不落在人后,谁见了谁都竖大拇指:“春儿娘好样的,这个!”
   春儿娘,看着春儿欢欢喜喜地出门去洗澡,转身就去做饭了。她正在忙着炒菜呢,炒的是春儿最喜欢吃的绿豆芽,今儿集上才买的。刷好烧锅,倒上油,葱花爆锅,油炸锅的香味,立时就飘满了屋子,又飘到了门外,飘到了院子里,飘到更远处。
   春儿娘想起春儿一会回来一起吃饭,吃得那个香甜劲儿,就暗自微微笑着,满脸的汗水,也顾不得去擦,哼起了曲儿: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这是春儿喜欢唱的,也是春儿叫着娘学的呢。那是春儿上幼儿园时学得呢,回来就高兴地唱,还要娘一起跟着唱,学着给春儿伴舞呢。春儿娘想到这儿,又是甜蜜,又是快乐,不由得一句:时间真快呀,春儿,再由几年就成了大小伙子了,再几年,春儿结婚生子了。那时,啥也不做了,就给春儿哄孩子,做家务,嘻嘻。
   春儿娘正在这边忙边美滋滋地想着,突然听村口有人在大喊:“救人呀,快救人呀,有人溺水了……”
   啊?春儿娘当即就是一惊,炒菜的铲子也嘡啷啷落在了地上。就听着有人脚步急促地直奔到屋子里,开门就是一句:“春儿娘,春儿——春儿他——怕是不行了,快,快,随我去,快……”
   春儿,就躺在河边,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般地寂静。阳光很刺眼,河水很刺眼,就连河边上的树木花草也很刺眼。春儿娘,当即就昏了过去,天昏地暗中,她好似见到春儿在前面不断奔跑着,她在后面追着:“小心点,小心点,春儿,春儿,快停下来,别磕着绊倒了啊。”
   春儿娘昏了几天几夜才渐渐醒过来,她大哭着,大笑着,她不断地说着:“春儿,娘害了你了,不让你去洗澡多好,娘真是蠢呢,在家洗洗多好,干嘛要去河里洗,干嘛啊?蠢死了,蠢死了我。”
   没过多久,春儿娘,就疯了。她不顾一切地去找春儿,满村子里,到处乱跑,乱喊乱叫。有时候,她会去河边,去水里寻找,有时候她会去学校里去找。总之,她找遍了春儿曾经去过的地方,喊破了嗓子,磨穿了鞋子,流干了眼泪,到处去寻找她的春儿,只要她睁开眼睛,她就会一刻也不停歇地喊着:“春儿,春儿,春儿——”
   孩子们,只要一见了春儿娘,就会吓得四处奔跑,躲藏不迭。春儿娘就拿着她的那件小背心小短裤,她不相信春儿真地走了,她想春儿可能是生气了,躲起来了。春儿可能是贪玩耍,在哪里玩住了……
   春儿娘就自言自语着:“春儿,娘不让你去河里洗澡了,回家吧,娘给你炒了你喜欢的菜,蒸了你喜欢吃的馍馍,煮了你喜欢喝的米粥。回家吧,回家吧,快回家吧……”
   孩子们都吓得逃散着。然而,其中有一个孩子却没有跑,就被春儿娘扯住了,春儿娘惊喜地如获至宝:“哎呀,俺那天呀。呵呵,可找到春儿了,你这是上哪里去了,可把你娘我急煞了。春儿,你不知道娘找你呀?这孩子,呵呵,真好,真好,总算是找到了。”
   那孩子叫冬儿,当即也是,被吓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与春儿一般大,平时和春儿也很要好,春儿没了,冬儿也哭了好几场呢。可是,冬儿虽小,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春儿是再也回不来了。每次,看到春娘到处去找春儿,他心里也很难过,又不知怎么去劝春儿娘。
   因为自己跟春儿最要好。冬儿娘就嘱咐冬儿躲着春儿娘,怕春儿娘见到冬儿会更加思念春儿,病得也会更加严重。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避,也没有再跑,他是怕春儿娘追赶得太辛苦,他是怕春儿娘再绊倒再磕着。
   冬儿看到春儿娘死命得扯住自己,往怀里拉,喊着自己春儿,就应了一声:“娘儿,娘儿呀。你是咋啦,你到处跑啥呀?娘,咱们回家吧。”
   春儿娘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他拉着春儿的手回了家。那一天,春儿娘回到家就安静地睡了一天一夜。冬儿就守了她一天一夜,冬儿娘,开始很是担心冬儿,就过来陪着。
   春儿娘一觉醒来,就不再到处疯跑了。只是把冬儿扯住哪也不让去。自己病得七倒八歪的,硬是坚持起来给春儿做饭吃。冬儿娘也是当娘的,很是理解春儿娘,就嘱咐冬儿守着春儿娘,看着她好些了再说。
   谁也没有想到,自从春儿娘把冬儿错当成春儿后,她竟然,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渐渐地,她好似恢复了正常,做饭洗衣,做些简单的活计。邻里乡亲们知道了,也都赶来,一起瞒着春儿娘,都把冬儿叫春儿,为了不影响孩子上学,大家就一起来劝她。
   杏花婶子平时和春儿娘最要好,就拉着春儿娘说:“春儿娘,快让春儿上学吧,春儿这次不会乱跑了,放学就回家。你总是把孩子关在家里,也武汉治疗癫痫医院哪家效果好不是办法。”
   “是呀,是呀。春儿去上学吧,上学才会有出息呀。”一旁的六叔七奶奶们也这样说着。
   于是,春儿娘就送冬儿去上学,回来,又去下地干活。村里人为了安慰春娘,都喊冬儿叫春儿,冬儿的爹娘也很是理解春娘的丧子之痛,没有干涉什么,看到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只是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是不会伤害到冬儿的,何况,冬儿自小就同春儿一起长大,两个人从来也不分彼此,经常地,春儿也吃冬儿家的饭,冬儿也吃春儿家的饭。
   春儿娘从此安静下来了。她见了人也说也笑,说春儿回来了,在家呢,上学呢,春儿没有掉河里,春儿去山上玩了,回来了呢。呵呵,可吓死我了,真像是一场梦啊。这回我呀可得好好把春儿看住了,不让他去河边,不让他走远了,哈哈。
   春娘又笑了。每天做着自己的事情,医生也说过的,春儿娘的病,只要少受刺激,慢慢会恢复过来的。村人和冬儿爹娘也不忍心打破这个谜底,万一说出春娘千辛万苦找回的春儿那不是春儿,是冬儿,那春娘可再咋活下去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一晃就是好多年好多年了,冬儿上学,毕业,工作,慢慢长成了小伙子了。村里人和家人也一直喊他春儿,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春娘也就一直守着春儿过日子,再也没有寻死觅活到处去疯跑,也再也没有去找春儿。
   冬儿结婚的那天。冬儿爹娘还有全村人都来帮着操办婚事,杏花婶儿也来帮忙,春儿娘欢喜地不知说什么好。她的脸上洋溢着欢喜,但好似也深埋着一层忧愁似的。
   她穿着崭新的衣服,头儿梳理得丝毫不乱,鞋子袜子也是崭新崭新的呢。他一早就起来,忙里又忙外。好日子呢,听到喜鹊在树上叫,听到村人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
   春娘看着,心里好高兴好开心。他早早做了饭,拿着一双新筷子,摆在碗上,那是一碗葱花面条,下面渥着两个荷包蛋。她要亲手给她的春儿再做顿饭吃,从今儿春儿就成人了,娶了媳妇了呢。呵呵,好开心,好高兴呢。
   婚礼开始了。鞭炮齐鸣,音乐响起。当主持人宣布着:请新郎的母亲上来时,春娘却拉着冬儿的爹娘走了上来,立时,台下一片寂静,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七姑六叔不由得瞠目对视:春娘这是想干什么?难道她……人们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见春娘拉着冬儿爹娘走到了新婚的冬儿和新娘身边,她清了清喉咙说:“我能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大娘您请。”婚礼主持人,很有礼貌地将话筒递给春娘。其实,春娘的事,十里八村都知道,只是谁都不想打破春娘心里那一层美丽。时间长了日子长了,大家都把这份美丽当成了真的。冬儿好似从来就是春儿,春娘从来就是冬儿的娘,冬儿春儿就是一个人。
   只听春儿娘说:“这些年,我知道大家为我好。我在这里谢谢大家,谢谢村里的老少爷们,谢谢春儿的老师春儿的同学同事们,谢谢村里,还有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她说着,有泪花闪现。
   她拭了一下泪花,接着说:“还有,我最该谢谢的就是,就是冬儿爹娘。我知道春儿不是春儿,他是冬儿,我在几年前,突然明白了,也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了。但是,是我自私,怕失去冬儿,一直不敢说出来。春儿,是冬儿,不是春儿。”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她拉着冬儿的手,把他放到冬儿父母的手心里。
   继续说:“冬儿是你们的儿子,我对不起你们,我河南哪个医院能治癫痫病呢不能不说了。是该还给你们的时候了。原谅我吧,谢谢你们,谢谢冬儿。没有你们,我也许早就活不下去了……”她已哽咽,实在说不下去了,她打算转身,想急于离开。
   就在此刻,冬儿立刻一把拉住春儿娘,慢慢跪了下去:“娘,娘,娘无论我是冬儿还是春儿,我都是你的儿子,您哪里也不要去,有我一口饭就有娘一口吃的,有我一间屋子,就有娘一处住的。我不就是多了一个娘吗?没有什么可拖累的,反而是,是多了一份幸福一份母爱呀,娘——”
   新媳妇也立刻过来,跪在春儿娘面前:“娘,娘,娘,从今儿,我是您的儿媳妇。我们一家人,也从今儿起,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我和冬儿会好好孝敬您的,您就放心吧。”
   冬儿将自己的爹娘、春娘还有新娘子,一起拥在怀里,一家人紧紧地相拥着,久久地,久久地相拥着。美丽的瞬间,感动着所有来参加婚礼的人们。
   掌声响起,在场的人们都感动得流下了热泪,人们给一对新人送上祝福,也为冬儿父母鼓掌,更为春儿娘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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