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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祝福祖国】大老王

来源:内蒙古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德艺

   大老王是小镇蔬菜公司一个叫王盼贵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大老王就取代他的姓名成了他的称谓。他个头大,一米九的身高,椭圆大长脸,面黑顶秃、眼大略鼓、高鼻梁,厚嘴唇,爱笑,一口宽长齐整的牙齿时常外漏,感觉嘴几乎占到面部面积的三分之一。大老王好开玩笑,县商业局退休的老赵来买菜,按惯例喊他“小王”,他一本正经说:“四十多岁了还小”?又喊“老王”,他说:“才四十多就老了”?老赵无奈说那就叫“大王”,柜台里外的人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讨论,综合他的相貌特征、说话声调、还用发展的眼光考虑了他的年龄等因素,结果是应该叫他“大老王”。
   大老王在小镇上有着很高的熟识度。在统购统销的计划经济时代,小镇周边的农民到蔬菜公司交菜,小镇居民每天来买菜,蔬菜公司从经理到职工十多个人,除大老王外,清一色女人,作为红花里唯一的绿叶本就显眼,加之大老王爽朗、喜欢自嘲开玩笑的性格,小镇上不知道县长是谁的人多,不知道蔬菜公司大老王的人少。在大老王眼里,顾客分为两类人,一种是“吃麦乳精抓把把的人”,指的是镇上机关事业金融单位的“公家人”,包括看大门的,都是他口中的“领导”;而另一类则是“吃挂面数根根的人”,就是和他一样下苦出力的工人、还有来交菜的农民。
   大老王是从农村招工出来的,和那个年代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生活困难,也是苦日子过的,大老王特别细糜(当地人说日子过得特别俭省的人)。他自己回忆他的初恋,就是因为他的细糜尴尬收场。大老王还在农村时,有人在邻村给他介绍个对象,双方都满意,你来我往几次后,大老王家出钱给女子买了一套衣裳,按当地习俗,亲事算是定了。半年后大老王招工了,同事们见他单身,就撮合他和酱货场同样单身的乖翠。乖翠属中下之姿,可毕竟是挣工资的,大老王权衡再三决定把农村的亲事退了。身份变了,这在当时大家也能理解,可他还惦记着定亲的那套衣裳。一日回家,大老王约出邻村女子,绝口不提分手,只说上次给她买的衣裳质量和样式都不好,现在工作了,想拿去换一套上档次的。女子满怀幸福地把衣服交给了大老王。然后,大老王就从女子的生活里消失了。同事兰芳姐揶揄他,相好了一场,临了(liao)连个念想都没留?大老王叹口气,也是穷的,其实那女子人样子、脾性赛过乖翠。
   乖翠是大老王的老婆,和大老王有一对儿女。儿子聪明淘气,经常会因为学习打架在外给大老王生出些事端。女儿听话懂事,有先天性心脏病,眼睛高度近视。乖翠为人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用同事兼邻居兰芳姐的话说就是不太操心。家里从经济大权、到柴米油盐,全由大老王操心。当家知道柴米贵,大老王在吃穿用度上,节省再节省。蔬菜公司职工买菜,总是可以在最后买到一些便宜处理的,大老王家日常总是挂面煮菜,兰芳姐说,想闻到从大老王家飘来的饭菜香味简商丘专治癫痫病的医院直是奢望。穿的也不讲究,大老王春秋冬三季有两件衣服,一件灰麻色制服是他过年过节或逢行情送礼的场面事穿的,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冬天罩棉袄、春秋套绒衣,夏天总是一件已经发黄的白背心和一条中裤,背心后背处磨损稀松的像纱布,还有虫蛀出的小洞。夏天大家坐在单位后院理菜时,兰芳姐的小孙子最爱趴在大老王背上用手指抠背心上的小洞,试图把手指穿过去,旁边一起码菜的女人们就喊:“小子,再抠就成网兜了”!大老王一家四口刚开始和同事们都住在蔬菜公司楼上的办公室里,生火做饭就在露天楼道上。条件好些了,住办公室的同事们大多住进了房管所租赁的单元套房,还有些甚至开始谋划着筹些钱买商品房,大老王家一直没有搬。只是随着同事们陆续搬离、孩子日渐长大,他们家住房增加为两间单独的办公室,生火做饭还是在楼道上。不当家的不知道柴米贵,乖翠是个不讲究穿戴的女人,可在吃的方面,即使在当时物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她也尽所能地满足一下自己。乖翠下班回家要从小镇中心街道经过,街口两边鲜香的小笼包、酸辣面皮等吃食对饥肠辘辘的她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她常常在街口处从匆忙赶回家做饭的一群女同事中单独走出来,坐在小摊上吃碗凉粉、买几个油糕。贵点的羊肉泡馍、小笼包乖翠从不去吃,兜里有限的零钱也不允许。有时候,乖翠会撩起上衣前襟兜几个街边农民卖的便宜水果,知道大老王会心疼钱,每每从蔬菜公司门市部门口经过,都紧靠着对面街边走,她背对门市部斜侧着身子,目不斜视、脚步匆匆,下意识的把东西拎在感觉大老王看不见的另一只手上,把东西紧贴在大腿侧面尽可能不晃动。但常常就被大老王看见了,正忙着的大老王就用下巴指点着乖翠对同事们说:“我口外(wai)老婆会花钱的很呀!再说都不顶用嘛!”
   大老王也偶尔会有庆幸娶到这样一个老婆的时候。一个冬日早晨,大老王上班一脸喜色。大家打扫完卫生围在砖砌的大火炉周围聊天,大老王破例若有所思的不语,时不时还“噗嗤”笑一声。大伙问他有啥喜事,他不说,门市部耿主任的女子耿花可不放过他。耿花长得矮矮胖胖,脸红扑扑的,按辈分是要管大老王叫叔的,可她性格像男孩大大咧咧,和大老王开起玩笑没高没低、没大没小,而大老王或许因为是看着她长大的,或许是两个人性格中有相似的乐观敞亮,对耿花有种父亲对女儿般的宠溺和包容,从不因为耿花不恭的言行生气。耿花一只脚蹬在炉台上,两手拉着旁边兰珍姐和大老王的胳膊一使劲,“腾”一下站上了炉台,掐着大老王后脖领子非叫大老王说。大老王回话:“说就说嘛,你碎先人麻利下(ha)来,招呼你口外(wai)料料裤叫烤着了”。大老王说,有个不识字的老婆也挺好!早上上班刚出门,乖翠就一手提着笤帚,一手扬着一个本本撵出来,站在门口吆喝大老王:“他爸,你看这是啥?还有用吧?”大老王回头一看,顿时一惊:乖翠手里扬的正是他视作命根子的存折本本!他忙转身跑回去把本本抢在手里,说:“这宝贵的很,这是我招工证,以后看见要麻利交给我!”讲完,大老王带着一丝得意笑了。有人说“让你把存折乱丢”!大老王说:“还敢乱放!我给裤衩上缝了兜兜,存折一年四季贴身放,经常出汗,腰上都印下个存折本本,颜色大小都一样,洗也洗不掉”。说着作势要解裤带让大伙看,害羞的女人惊叫着跑开了,几个泼辣的围着大老王要拉下大老王裤子。大老王一边紧抓着裤腰,一边大声吓唬:“看,乖翠进来啦!乖翠进来啦……”还是兰芳姐给解了围。大老王自语,明明放得好好的,肯定是我换裤子掉出来的,还得重新相端个保险地方。大家揶揄他:“能攒几个钱?”他脱口而出:“一套商品房差不了多少”。大家一愣,当时一套商品房需要4万元左右。再问,大老王不吭声了。
   大老王说他运气不好,快退休的那年,逢着工人退休年龄调整,他要再工作五年到六十岁退休,大老王长吁短叹了好一阵。那时候,市场已开放,蔬菜公司再没人来交菜买菜,只靠油盐酱醋杂货支撑,和他年龄相当的女同事都已退休了,耿花也找了个当兵的丈夫随军走了,营业部只剩下大老王和酱货场刘厂长的小女儿彩霞,生意清淡。大老王和彩霞商量,干脆一人上午班,一人下午班,一周一轮换。上半天班,大老王可没有闲着,反而又给自己加了码。听说电力局需要一名清洁工,他赶紧跑去联系,许诺可以在每天早上八点前完成前后两栋办公楼、院内的卫生打扫工作,午休再次保洁。大老王以身体好、力气大,可额外承担单位垃圾清理外运工作,而在多名求职者中胜出,成为小镇上最早做“兼职”的人。大老王还在农村找了一处废弃的旧房子,稍加改造后,喂养了几头猪。他在单位后院废品堆里把先前拉菜用的破烂不堪的架子车找出来,车轮胎修补了近十处,在两轮中间的铁管上垂直增加了一根近八米长碗口粗的木棒,然后,这辆特制简易加长车就开始风雨无阻的每天出现在小镇街道上。简易车木棒前后挂着十余桶从各个食堂收集来的残汤剩饭,大老王小心地推扶着掌握着平衡,开始每每到街道拐弯下坡处,操作这根木棒调转方向,就要暂时封堵路口,人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车辆喇叭声吵成一片,大老王手忙脚乱、桶子摇摇晃晃、简易车又失了平衡,慌得路边铁匠铺的四川王铁匠喊叫着:“稳起,掌住,日嘛的,你干活比老子狠……”,紧跑着赶去帮忙。后来,大老王开始在晚些时候出来,推车技术也日渐熟练。在那个年代小镇人的记忆里,傍晚街道上大老王小心翼翼操控着摇摇晃晃简易加长车的情景,是一幅特别熟悉的画面。在小镇河堤下的沙土地上,大老王还开出了几片菜地,总是要抽空去侍弄。大老王说,感觉每天上班对他来说就是休息。下班他总是忙忙碌碌、手脚不停。兰芳姐早就搬到房管所的单元套房里好几年了,退休后身体也不好,在街道上遇见大老王总劝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干得多是体力活,不要给自己安排得太黑龙江哪个医院看癫痫病好点扎实,要顾惜身体。在几十年邻居亦同事的老大姐面前,大老王也偶有感伤,总说两人工资都不高,儿子要找媳妇,女子身体不好,想多攒几个钱,以后老了少受作难。即而,大老王又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说:“幸亏我有个好身体!”
   大老王的突然离世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那天,大老王照例五点多起床,简单收拾就从镇子南边下街住处匆匆赶往镇北上街电力局,把两栋办公楼、前后院、花园苗圃清理打扫,垃圾收集清理运送,大老王把垃圾车拉回放好,照例在电力局大门口和上班的职工相遇。八点多,大老王已回家取上锄头、桶,赶到了河滩菜地里开始浇水。菜地虽在河滩,大家种地的时候都会选择靠河堤根的河滩高处,以防涨水淹没,河水则在地势较低的河堤另一端,河道较宽,浇水也是费时费力。九点多,地浇了一大半,大老王感觉头晕头痛、心里不舒服,估摸是没吃早饭,强撑着把地浇完。十点多,愈发难受,就收起东西往回走。进了院子,他看见简易加长车上固定木棒的铁丝松了,想去紧一下,但头痛得厉害,想歇歇再下来做,就撑着上了二楼。已退休的乖翠在家,大老王说了声:“头疼,睡会儿,做点饭,好了叫我”,就进屋躺下了。乖翠有点奇怪,但没问,照例摘菜下面条,做好喊了几声不见应答,一推人已不省人事,乖翠失声惊叫。楼下有人听见赶来帮忙送到县医院,很快诊断:脑溢血!医生问平时血压高不?没人知道。当时县级医院尚不具备做开颅手术的技术条件,紧急转院一是路途远,二是病人情况不适宜,只能保守治疗抢救。医院通报病情很不乐观,乖翠六神无主。
   糟心事接踵而至,拿着医院缴费单,乖翠才想起:除了兜里几块零用钱,她一无所有。大老王昏迷不醒,她只能自己回去找。不大的房间,床上被褥下、箱子抽屉里、柜子衣服里……乖翠仔细寻找,没有!再找、没有!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单位预接的1000元用完了、亲戚同事筹集的钱用完了,大老王仍然昏迷不醒。乖翠在医院的病情告知单上,划下了“放弃治疗”。扭七拐八的字体亦如她杂乱如麻的心情。
   大老王的后事在亲戚和老同事们的帮衬下勉强办完了,乖翠悲伤之余更是焦虑,大老王勤苦劳作,省吃俭用一辈子积攒的血汗钱到底在哪?房北京哪里有癫痫病医院间已经翻找过不知多少遍了,老鼠洞都捅过了,没有钱!也没有存折!乖翠不甘心,拿着户口薄去各个银行,让银行给她查找,乖翠无法确定钱存在哪家银行,更无法说出存款时间、金额,加之由于她过于焦急说话颠三倒四,银行无从查找。思来想去,乖翠又去找大老王的亲戚,询问有没有把存折或现金托管在他(她)处。亲戚们个个发誓赌咒,有些还呕了气。又过了一段时间,乖翠突然想到:存折会不会在大老王的寿衣里!大家觉得乖翠已经有些疯癫了。
   这样找寻了近一年,乖翠放弃了,她说,我没花这钱的命,大老王把钱带走了。一年后,儿子所在的工厂整体搬迁,她随儿子离开了小镇。前些年,有人见乖翠带着小孙子回来看过娘家哥,已近70岁,精神还好,说是随着儿子生活,儿子工厂倒闭早已下岗,现在做些水果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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